记者|陈晴 蔡鼎
编辑|何小桃 李雨冰 杜恒峰 校对|金冥羽
7月6日傍晚，22岁的周南（化名）骑着电动自行车出门，打算去不远的朋友家借本书。他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，心里盘算着“最多五分钟，快去快回”。
这个念头，差点要了他的命。
傍晚7点多，湖北省黄石市大冶市金牛镇，一场龙卷风突然袭来。前后不过两分多钟，这个常住人口约10万人的鄂东南小镇，经历了很多人“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”的剧变——屋顶被掀翻，沙发和冰箱从窗户飞了出去，防盗网像纸片一样被撕扯脱落，膨胀螺丝固定的外置护栏连同窗框一起被大风扯落。
7月7日下午，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赶赴现场看到，龙卷风侵袭后的居民区满目疮痍：树木倒伏，路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砖瓦与玻璃残骸，多辆汽车被砸得面目全非。断电让夏夜格外难熬，居民们正忙着抢修屋顶，试图在暴风雨后的废墟中找回一丝日常的秩序。
龙卷风横扫金牛镇，所到之处一片狼藉
所幸，电力、消防等多部门已迅速进驻，应急抢险与灾后恢复工作正在高温下同步推进。
约220斤的体重，顶不住一阵风
“我活了这么多年，没见过这么大的风！”7月7日下午，记者在金牛镇走访时，这句话从多位受访居民口中脱口而出。
22岁的周南，是这场灾难的亲历者之一。他身高约一米七五，体重约220斤，在金牛镇这个不算大的地方，走到哪里都算得上“重量级”人物。然而在自然之力面前，这份重量，轻如鸿毛。
7月6日傍晚七点多，周南打算去朋友家借本书，想着路途不远，骑电动车也就五分钟左右，虽然看着天边压着厚厚的乌云，但他并没太在意。“我本来想着借了书就回，实在不行住同学家也行。”
就在他骑到距离朋友家仅仅百米处时，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。紧接着，风来了。那不是他认知中的风，是好像夹带着嘶吼声、仿佛有实体的怪风。周南察觉到不对劲，赶紧下车，试图躲进路边一户人家的家里。
“就隔着几米远的路，但我顶着风，腿根本迈不动。”周南回忆道，他身处窄巷，龙卷风从巷口直灌而入，将他死死抵在墙角。
但墙角并不安全。狂风将周边停放的电动车一一掀翻，沉重的车身接连砸向他，脚上穿的拖鞋瞬间被风卷走，不知所踪。更可怕的是，墙体上固定多年的防盗网，被大风像撕纸片一样整片扯落，在空中翻滚着飞出去。风中裹挟的沙子、碎石、玻璃碎片，像子弹一样密集地打在他裸露的胳膊和腿上。
周南勉强迎着风睁开一道眼缝，正巧看到一块坠落的金属框架朝自己砸来，他本能地抬手去挡，手腕和小臂立刻被锋利的边缘划开一道口子。他强忍着疼痛，连滚带爬地转移到另一处相对低矮的墙角，脚又被散落在地上的碎玻璃扎伤。
事后回忆起来，周南说：“风雨从特别大到变小，大概也就两分钟的功夫。”雨势转为正常小雨之后，家家户户开始推开门出来收拾残局。他打电话叫同学出来接自己。
等到达镇上的医院之后，他彻底傻眼了——走廊里挤满了头破血流、身上带伤的邻居，乱成一团。偏偏这时医院还断了电，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，医护人员只能凭借手电筒做最简单的止血和包扎，稍微复杂一些的伤情根本处理不了，只能等救护车从市里赶来转运。周南被送到大冶市人民医院罗桥院区，手术缝合后暂无大碍。
屋顶消失了，生活被迫停摆
比起周南，躲在室内的居民也并未安全多少。
金桥世家名邸小区是金牛镇规模较大的商住小区。7月7日下午，记者在这里看到，多栋居民楼的窗户玻璃碎裂殆尽，框架扭曲变形，地面遍布碎玻璃碴和脱落的墙体装饰材料，楼下停放的汽车被砸出深坑，车身扭曲。
小区居民张艳（化名）回忆道，这个季节七点多还没黑透，但6日那天，七点刚过，天色突然暗了，紧接着家里的电灯闪烁了两下，彻底陷入黑暗。“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不敢在客厅待了。”张艳说，她赶紧拉着两个孩子躲进了离窗户最远的走廊过道，蹲下来把孩子们搂在怀里。
好在她所在的小区一期受损相对较轻，自家的窗户虽然框架脱落，但没有发生更大的结构性破损。然而，风停了，煎熬却没停止。由于担心还有第二轮暴风来袭，整栋楼的住户几乎没有人敢合眼。“哪敢睡呀，我带着孩子能去哪里呢。”夜晚闷热，停电让空调和风扇全部停摆，张艳整夜用手动蒲扇给孩子扇风，一直到天亮。
更令人痛心的是，多位小区居民向记者证实，当晚小区二期有两名居民在室内被强风连人带物一起卷出屋外，不幸坠亡。
金牛镇东街社区同样是重灾区。居民刘先生家的二层民房屋顶已经完全消失不见，断裂的木质房梁横七竖八，砖瓦碎片堆积如山。走进屋内，几乎无处下脚。满地都是碎砖、断木、玻璃渣和翻倒的家具。
“家人天天在这儿住，还在这儿做千张（当地传统豆制品）卖。”做千张曾是刘先生一家赖以生存的生计，如今厨房已成废墟，营生被迫中断。
二楼住着他七十多岁的大伯，屋顶垮塌时，老人被埋在砖瓦下，头部、腰部和腿部多处受伤。所幸送医检查后，暂无生命危险。回忆起那一幕，老人仍心有余悸：“好多瓦片就在眼前飞。”
附近还有一户居民，二、三楼窗户的整面玻璃连同铝合金窗框全部被风吹落，就连用膨胀螺丝加固的外置防护栏也被整体掀翻，固定用的螺丝被生生从墙体里扯了出来。
7月7日，在湖北省黄石市大冶市金牛镇一个小区内，消防员在拆除房屋内被损坏设施（新华社记者 杜子璇 摄）
记者爬到附近一处居民楼远眺，看到金牛镇东街社区一带，大片民房的屋顶不同程度损坏，有的整个掀飞，有的残留着木质框架摇摇欲坠，许多居民正爬上屋顶修补瓦片。一位居民告诉记者，目前镇上建材店的红瓦已经严重缺货，“大家都急着买瓦修房，根本买不到”。
专家：一场多重因素叠加的极端强对流
龙卷风多发于北美大平原或我国东南沿海地带，为何此次侵袭深处内陆的湖北？
“在湖北，尽管江汉平原具备有利于龙卷风的地形条件，但实际发生却非常罕见。”成都信息工程大学大气科学学院教授、中国科学院大学/大气物理研究所气象学学科兼职博导李国平告诉记者，历史气象资料显示，湖北省上次出现龙卷风是2021年5月14日，发生在武汉蔡甸地区。
相比于2021年的龙卷风，此次时隔数年的极端事件明显威力大得多，在李国平看来，这也是多种因素叠加的结果。
李国平解释，龙卷风生成不限于沿海，只要满足“低层暖湿、高层干冷”的不稳定层结、充足水汽及空气抬升触发条件，内陆同样可以出现。地势平坦开阔、水网密布的区域，更有利于龙卷风发展和维持。从长期观测看，江苏、广东、湖北是我国龙卷风发生次数较多的地区。
具体到此次湖北东部灾害，南北两大天气系统交锋是核心因素。李国平分析，7月6日，来自南边的台风“美莎克”残涡与来自北边的东北冷涡在湖北东部相遇。
台风登陆后，底层环流虽减弱，但中高层保留涡旋结构，即“残涡”，具备庞大水汽输送能力。今年第10号台风“美莎克”残涡环流在湖北东部与梅雨锋叠加，形成极强暖湿气流，在低空构筑起高能、高湿气团。
与此同时，东北冷涡携干冷空气南下。冷暖空气在湖北东部剧烈碰撞，形成“低层暖湿-高层干冷”的垂直结构，大气层结陷入不稳定。
此外，垂直风切变（风速和风向随高度的剧烈变化）促使空气产生水平旋转，在上升气流拉伸下形成垂直涡旋。“高空和地面都有很强的垂直风切变，这样的层结条件和风切变环境，有利于旋转气流加强形成龙卷风。”
地形也扮演了关键角色。李国平表示，很多影响长江中下游的强对流天气过程都与上游低涡（如生成于四川省的西南低涡）东移有关。当强对流系统过境时，湖北东部（江汉平原向周边山地过渡）的特殊地形条件产生强迫抬升作用，有利于加强上升气流、对流云团发展，从而促使雷暴大风和龙卷风加强、强降雨增幅。
还值得一提的是，多位居民向记者表示，龙卷风来临之前，自己并未提前收到预警信息。例如周南，大约7时41分收到预警短信，称湖北省应急部门升级强对流橙色预警——但对于已经历风暴的他来说，这条信息有些晚了。
事实上，龙卷风精准预报仍是世界性难题。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傅慎明近期对外表示，气象雷达是当前应对龙卷风等强对流气象灾害的最重要手段之一，龙卷风常在“深紫色雷达强回波”等极端信号中出现，未来还需持续投入研发，提升对这类小尺度、强对流天气的识别和预警能力。
1.46万人受灾 居民焦虑受损房屋修葺难题
风暴过境之后的金牛镇，秩序正在艰难而有序地恢复。
湖北省应急管理厅官网数据显示，截至7月7日7时，此次雷暴大风已导致湖北4市（州）10县（市、区）1.46万人受灾，紧急避险996人，转移安置246人；倒塌房屋22间，损坏房屋4855间；农作物受灾749.85亩。灾情核查仍在紧张进行中。
灾情发生后，各级相关部门迅速启动应急响应。湖北省消防救援总队亦迅速启动跨区域应急处置预案，紧急调集鄂州、武汉、训保支队共计30辆消防车、143名专业救援人员、5条搜救犬星夜驰援黄冈，对重点区域拉网式搜救排查。
7月7日，刘先生告诉记者，灾害发生后，居委会已组织登记受损情况；爱心人士送来了米面粮油，基本生活暂时无忧；但供电暂未恢复。
7月7日下午，记者在金桥世家名邸小区也看到，电力抢修人员正在紧张作业，多台应急发电车已经接入小区供电网络。大冶市相关部门亦向记者介绍，当下消防人员正逐栋逐户排查危房隐患，而电力也在加紧修复。
至7月8日中午，刘先生告诉记者，家里的小区楼房住宅已经恢复供电，但受损的二层民房供电仍未恢复。
居民安置方面，大冶市设立的两个集中安置点入住群众已不多，多数受灾居民倾向于就近投靠亲友。
对于居民们而言，应急抢险只是第一步。记者在走访中发现，居民们最焦虑的问题集中在两方面：房屋如何修复？经济损失谁来承担？以刘先生为例，他的二层民房损毁严重，已无法居住。“修的话，屋顶全没了，墙也裂了，不好修。要推倒重建，起码得几十万元，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哪里拿得出来。”
湖北省应急管理厅工作人员指出，目前的工作主要是伤员救治、灾后清理、重建，以及一些基本物资保障。
7月8日，财政部、应急管理部紧急预拨5000万元中央自然灾害救灾资金，支持湖北、甘肃开展灾害应急抢险救灾工作，最大限度减少人员伤亡，防范次生灾害。其中，预拨湖北2000万元，支持开展受灾群众转移安置、倒损住房恢复重建等工作；预拨甘肃3000万元，支持开展人员搜救转移、地质灾害应急处置、次生灾害隐患排查等工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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